他30岁弃政从商,40岁卖掉公司退休做公益,免费为支教老师打造安身之所
2018-10-17 09:50:43  来源:《中国慈善家》2018年8月刊   作者:杨莉楠 撰文

原文标题《顾佳斌:80%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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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佳斌 大城小爱慈尚会创始人

  从上海飞来北京接受《中国慈善家》采访之前,顾佳斌中途转机到西安,在机场点了一份在当地声名大噪的“桶子鸡”外卖。心满意足之后,再次登机。

  他有着一张偶像明星的脸,外表温文,衣着时尚。T恤下摆系着一个结,配上白鞋白袜,是上海男人特有的精致感。拍照之前他从酒店房间拿出一盒吸油纸,细细整理了面容,面对镜头表现欲十足。几个月前,在上海电视台录制一个公益真人秀时,导演一度觉得他不像做公益的素人而差点将他换掉。

  40岁时把公司卖掉退休,将所有时间都用来照顾家庭,享受美食,打高尔夫,做公益,是顾佳斌想要享受的人生的全部。在往昔辛苦打拼的岁月里,他也没有放弃过,“一路走一路还是要看风景的”。

  为了宣传公益,在进行自我包装时,他将自己定位为80%先生——什么都不会做到极致,但是什么都能达到80%,“综合起来就是完美的人设”。

  这需要付出一定的代价,他不在意。他对社会潮流以及自己的优缺点有清醒认知,对人性亦有深彻洞察,这得益于他天性养成的思维模式和从政从商多年的历练。他不会为难自己,这让他两次在临近人生高点时改变人生方向,做公益时也选择了一个令自己舒服的角度和方式。

  但这并不意味着顾佳斌只能游走于边缘。他不掩饰自己的野心——在公益领域,以一个具有审美意味的创意公益项目提供者的身份成名,甚至成为一个公益领袖。奔走于山野乡间和时尚场合两极,他努力说服大众接受一个新的东西,将“荣耀之箱”的模式和理念复制推广,最终,将顾佳斌这个名字与公益绑定。

  这条路走通了,他将名利双收,成为一个“正确先生”;走不通,他也想得开,至少项目的影响力还在。

  在他的人生里,他已随时准备好接受那20%的不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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宾利大昌行联合大城小爱慈尚会在广州嘉洲小学举办“与爱童行”爱心助力活动,顾佳斌与当地外来务工人员的子女一起参加道路安全体验游戏。

  不惑

  做出退休的决定似乎来得毫无预兆。

  40岁时,顾佳斌读了一本名为《规划40岁退休》的书,心中震动,“觉得40岁退休这件事很酷”。2013年,将近41岁之时,他把公司卖掉,正式退休。

  也有过纠结。公司在一片红火的房地产市场已经耕耘了10年,资源极佳。最终,“卖了可以吹一辈子牛”的想法占了上风。

  漫长的尽职调查结束后,买方不解:占着好地段好项目,为什么要卖?

  “拿钱换时间。”顾佳斌说。

  在80岁时用钱换几年苟延残喘和现在用钱换10年风华正茂之间,他选择了后者。他想要在最合适的年华享受天伦之乐,在父亲与儿子的角色之间无缝转换。

  “我自己再做两三年可能多赚两个亿,但是(卖掉公司)之后我想去看孩子的时候就去看了,不会被什么会议、工作拖累。”

  他想要逃离这样的生活已久。在房地产业10年,见过太多的勾心斗角,顾佳斌认为中国的房地产业不过是一场资金游戏,“哪怕搭建成火柴盒一样的项目,都卖得出去。只讲地段,用不到很多创意的,只要去研究跟银行跟拿地部门搞好关系就可以了。”

  这是他第二次调整人生方向。

  1995年,顾佳斌毕业于同济大学建筑规划专业,进入上海市住房和城乡建设管理委员会工作。一度,他对城市规划的设想是,“具有感性和创造性”,对自己的规划是,做到主管这一块的“副市长级别”。

  即将提拔为住宅发展局副局长时,一位官居区长的朋友告诉他,“其实官当得越大,越会觉得自己的能力低。”对方的意思是,需要考虑的东西太多,束手束脚,包括情怀在内的很多东西难以发挥。

  上世纪90年代的上海,流行在住宅小区周围建商铺。这一做法背离了顾佳斌心目中的城市规划原则,灰扑扑的卷帘门将小区内的绿化完全遮挡,“影响了上海的城市风貌”。作为坚决的“改革派”,他坚持小区要“透空透绿”,但这一方案屡遭反对。甚至在方案流产之后,他几次三番被人“报复”。

  “用什么样的一种形式报复?就是有机会就在酒局上灌你酒,把你灌得拼命吐。”

  沉浮7年,顾佳斌体会到在体制内推行改革的艰难,于是选择“下海”。“我是管理房地产的,没有能力使所有的项目都变得好看,那就自己出去做,确保自己做的是好看的吧。”

  在房地产业10年,幻想亦渐渐破灭。这一行业给他的空间并不大,用时间“慢慢地去精雕细琢一个个小小的项目”的梦想无法实现。

  但是他也感谢这10年。他获得了财富,它们令他自由,让他在40岁评估自己的人生时有足够的胆气说,“只有工作是最不重要的”,而生活才是不能放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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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佳斌认为,帮助一 个施者,即可以帮助很多个受者。“荣耀之箱”帮助支教老师,旨在帮到很多学生。

  反向而行

  慈善与公众人物,包括政要、商界名流、明星一直有着紧密的关联,当顾佳斌最早以“被慈善”的方式进入这一领域时,他曾经对此不解。尤其令他印象深刻的是戴安娜王妃,“当时就想不通她一个王妃为什么老去非洲跟艾滋病儿童在一起。”

  正式进入公益领域,是一个从被动到主动的改变。

  为自己衣食无忧的孩子规划人生时,顾佳斌意识到,做公益最开心而且无压力,于是干脆决定先替孩子尝个鲜。“所以我退休并不是为了做公益,而是我发现,除了享受生活,还可以享受帮助别人这件事,而且这本是为孩子设计好的(路),既然我有这个能力去体验一下,何乐而不为?”

  2013年,卖掉公司之后,顾佳斌创立“慈尚会”,3年后将之更名为“大城小爱慈尚会”。他认可类似时尚芭莎慈善夜的做法,认为慈善应该跟时尚相结合,“把有意义的事情做得有意思,要有艺人、明星参与。”

  与众多关注受者的机构不同,“大城小爱”帮助的是施者,以帮助其“圆行善的梦想”为宗旨。顾佳斌认为,帮助一个施者,即可以帮助很多个受者。同时,他不想被公益“绑架”。“像江一燕那样每年都到乡村去,我吃不了那个苦,所以就想为那些吃苦的人做些什么。”

  这一理念最早在他担任副会长的同济大学高尔夫球会获得推行。

  顾佳斌嗜好打高尔夫,他的一些明星朋友,比如孙楠,即是在高尔夫球场上结识的。去年孙楠发起重塑未来基金,顾佳斌捐赠了100万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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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济大学高尔夫球会有二十多支球队,曾经,顾佳斌打算在高尔夫球会举办慈善晚宴,向“大城小爱”进行捐赠,但一番思考后最终放弃。“你(大城小爱)所运作的项目并不是二十几个球队里面1000个人都认可的。”另外,从商多年令他对人性有清醒认知,“把很多钱集中到一个人身上,人家可能会嘀咕,你会处于一个很不利的地位。”

  反其道而行,他决定让每支球队各选择一个公益项目运作,他扮演“裁判”的角色,按照项目品质的不同分别配资。“到时候就评选嘛,比如我拿出几百万的预算,名次靠前的配得多,名次靠后的配得少。他们都非常愿意做这件事情,觉得太好了。”

  在这一过程中,“大城小爱”的定位渐渐成型——不做募捐与拍卖,为有捐助意愿和能力的人寻找、对接有创意的公益项目,“做公益也要考虑审美。”顾佳斌将“大城小爱”的平台比作“公益项目超市”,“超市里面东西多了,肯定激发你的购买欲嘛。”他视其为“公益界的一场供给侧改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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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6年,顾佳斌到广西柳州融水县,评估当地一个苗寨的民宿项目是否符合“大城小爱”的资助标准。该民宿项目的预算在20万元左右,其设计初衷是既有营收,又可供在苗寨做公益的人士居住。

  和苗寨村民聊天时,对方提到,融水县原来有不少支教老师,但因为住宿环境太差,“两个礼拜不能洗澡”,老师们都“逃走”了。

  事实上,当地的对口援建机构——香港大学建筑系曾为融水县捐建了公共厕所,但在当地人的理念中,管理公共厕所不如继续使用旱厕方便,于是公共厕所被闲置,甚至里边比外边还脏。

  顾佳斌听完,脱口而出:“那就不对了,你要给支教老师用好的,就得给他们独用的卫生设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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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耀之箱”是为支教老师设计的配备独立卫生间和基础厨房设施的“单身公寓”,其设计严格遵循“标准化”的原则。不少设计师免费为“荣耀之箱”设计了不同版本的装修方案,经过公开评选,居住面积15平方米的“荣耀之箱”现在主推的方案是上下铺。其所需的家装用品,全部来自于各企业的捐赠。

  瞬间,为支教老师装修配备有独立卫生间和基础厨房设施的单身公寓的设想,在顾佳斌脑中浮现。但一个房地产商的直觉提醒他,要将这个想法以工程的方式实现,施工队伍浩浩荡荡翻山越岭,成本与品质将会难以控制。思考了一整天,集装箱住宅的方案点亮了他的思路。

  “其实我很早就知道集装箱住宅了,觉得那是一个蛮酷的东西,最大的优点就是质量和成本控制。你不能说这个项目因为下雨天材料运不进去,又要误工费,别人捐了这个点还要比人家贵5000块钱。但现在反过来,我是给工厂一个任务,你给我一个标准的产品,这对推广和品质都是有利的。”“荣耀之箱”项目自此生成。

  将项目产品化,是顾佳斌多年做房地产开发和工程队斗法得出的经验。如今,单个“荣耀之箱”按照市价评估的成本是12万元,其中包括单笔支出最大的运费,和落地之后挖化粪池及接上下水的费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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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耀之箱”内部环境

  集装箱内的设计也严格遵循“标准化”的原则。不少设计师免费为“荣耀之箱”设计了不同版本的装修方案,经过公开评选,居住面积15平方米的“荣耀之箱”现在主推的方案是上下铺,“主要考虑支教老师的家人朋友如果去探望,可以有相同的居住环境。”

  “荣耀之箱”所需的家装用品,则全部来自于各企业的捐赠。以洁具为例,十多年前流行过的红色或蓝色马桶不但通过这一方式清理了库存,而且经过设计师的搭配,重新焕发生机。

  虽然接受捐赠,但为了保证管理品质,除了箱体本身可以接受二次利用,“荣耀之箱”其余所有的捐赠物品均要求全新。顾佳斌希望“荣耀之箱”可以变成一个平台,发动企业利用自己的闲置资源做公益,“这比让他们实现销售,收回资金,更能调动主动性和积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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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多时间里,“荣耀之箱”在全国落地了20多个。

  慢,漫

  两年多时间里,“荣耀之箱”在全国落地了20多个。在这些箱子承载的理念被大多数人接受之前,顾佳斌并不急于投放更多箱子。

  “这些毕竟是铁盒子,活动的房子,如果运到一个有台风的地方被吹翻了,住在里面的人有生命危险或者受伤,大家可能会把所有的责任归结到这些箱子,而不是当地气候或者别的因素上,那这个项目就胎死腹中了。”

  管理上的问题也让顾佳斌在推广阶段不得不谨慎。比如,是否存在被占用的情况。“多了你也不好去管呀,50个、100个了,只有10个是支教老师在用,你怎么办?”

  顾佳斌自认想得多,但是为了确保事情往正确的路线上推进,他需要做得慢一些。“布点落地越慢,出问题的可能性越小。”

  事实上,他的理念也决定了“荣耀之箱”的落地不会快。

  “荣耀之箱”的具体运作包括两种方式,一种是由企业认领荣耀之箱里面的某一类东西,一种就是地域情怀。“比如一个山西煤老板,如果他捐得多,我希望他在当地成立一个专项基金,不要把捐款弄到上海来,(而是)把一个地方给全包了。实际上(捐款)还是他用,可能对发动他身边的人还会更好一些,(不然)别人会问他怎么把钱捐到上海去对吧?”

  这两种方式均足够务实,但是显然,不能给一些相关方带来利益。比如,捐赠数字不是很好看。另外,因为项目落地于不同地方,打得很散,“不利于地方在精准扶贫中作为爆点拿来进行宣传”。

  同时,要改变公众的惯性思维也殊为不易。“做支教就是应该吃苦”,顾佳斌在高校演讲时,有老师曾这样向他表达对支教学生的期待。顾佳斌觉得这种观念不对。“从支教老师的角度——我是来改变你们的,我不能跟着你们露天上厕所、不洗澡呀。”他说,“你越是把这个弄得神圣,就越是有人把它当成一个镀金的方式,我们可以选择的师资力量就越狭隘。”

  顾佳斌觉得,每个地方都有先富起来的人,他希望这个项目今后能像免费午餐一样,有更多人认领。另外,也能够得到国家层面的认可,“变成今后希望小学的一个标配,那样才可以让所有的地方都被覆盖到。”

  为了推行自己的理念,顾佳斌现在的精力主要放在宣传上,包括差旅和宣传的费用都由他自掏腰包,“所以我已经不需要说顾佳斌自己捐了多少个箱子,用了多少钱在哪里。”

  宣传初见成效。上海凡之专项基金为贵州省遵义市认领了一批“荣耀之箱”。在合作方式上,顾佳斌坚持平台底线,将商业上的“加盟”理念嫁接到公益行为之中。“我不要钱,只输出‘荣耀之箱’的标准和创意。如果每年又要去运作几千万元的话,我又得像开个公司一样。这不是我想要的。”

  今年4月,参加“我们在行动”公益真人秀拍摄时,顾佳斌向潘石屹介绍了“荣耀之箱”。后者当即表示,这个项目挺好,要采购一批,捐到家乡甘肃天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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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种效果才是我想要的。”顾佳斌希望“荣耀之箱”的概念得到认可之后,能够起到发散作用,“并不是要大家都来参与’荣耀之箱’,他们可以按照这种模式去复制不同的项目。”

  目前已有不少机构受到“荣耀之箱”的启发,开始筹建医疗箱和图书室,孙楠发起的重塑未来基金就是其中一个。顾佳斌觉得,这种方式才是真正的“供给侧改革”:提供项目和创意,刺激慈善消费。

  最近,他正准备和电影《七十七天》的团队合作拍摄一部关于“荣耀之箱”的小成本公益电影。有人请沈腾给出了一个主意,设计了一个文盲为了住上荣耀之箱而冒充支教老师的桥段。

  “我们这个片子就是奔着《驴得水》的效果去尝试的,也是为了推广理念。”顾佳斌说,“像《人民的名义》这种尺度的片子都可以播,我也想讲一些荣耀之箱推广过程中碰到的困难,用黑色幽默的形式表现出来。”

  在一切进展顺利的情况下,顾佳斌的下一个计划是为乡村赤脚医生做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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